夜裡的海風比想像中涼。
從遮打大廈穿過天橋走下來,沿著添馬公園一路漫步到中環海濱長廊,剛才在小餐館裡吃熱湯麵蒸騰出的一點暖意,漸漸被迎面拂來的鹹濕海風吹散。
對岸尖沙咀鐘樓與文化中心的燈火在深藍色的水面上拉出細碎晃動的金光,天星小輪慢吞吞地劃破夜幕,在波浪間盪開一條白色的泡沫軌跡。
高天解開了風衣最上面的那顆牛角扣,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裡,刻意放慢了平日在金融區那種近乎競速的腳步。身邊的女孩穿著簡單的針織外套,雙手捧著一杯便利店買來的熱麥茶,指尖被紙杯烘得微紅。
兩個人並肩走著,影子被長廊地燈拉得極長,又在海風裡交疊。
「剛才那間雲吞麵檔,」小玲打破了沉默,聲音在空曠的海風裡顯得格外清脆,「你常去嗎?」
「以前剛入行的時候,經常OT到半夜,整條街只有他們還亮著那盞紅燈泡。」高天側過頭看著她,「一碗細蓉加一碟芥蘭,吃完剛好夠力氣走回辦公室繼續看紐約市場。」
小玲輕輕點了點頭,低頭看著腳下的木質步道,帆布袋沉甸甸地貼在腰側,裡面那塊薄薄的天然木漿海綿隔著布料,似乎還帶著一點會議室大理石桌面的餘溫。
她停下腳步,雙手搭在微涼的金屬欄杆上,望著海面上起伏的碎光,沉默了半晌,才轉過頭看著高天:
「高天……你作為一個金融高手,平時壓力是否很大?」
高天停下腳步,轉身看著她。
海風將他額前的碎髮吹得微亂,他注視著眼前女孩那雙映著港口燈火的清澈眼睛,語調平靜得像是在談論別人的往事:
「年輕時是很大壓力的,但現在都已經習慣了。」
小玲轉過身,背靠著微涼的金屬欄杆,雙手捧著溫熱的紙杯,嘴角泛起一抹狡黠的笑意:
「我還記得第一次在店裡見到你,整個人狼狽得像隻落湯雞。」
高天回憶起那個暴雨傾盆的夜晚,也不禁微笑了起來:「對,的確很像一隻落湯雞。」
「然後,我們出去吃了一次晚飯。」
「是啊,」高天的眼神溫和了些,「四週全是貓貓狗狗。我回到家還特意問發仔,為什麼要介紹我們去那種地方。」
小玲忍不住輕笑出聲:「哈哈……那牠怎麼說?」
「牠說是上網看討論區見到的。」
「發仔真的很有趣,」小玲眼裡閃著光,「我都好想認識牠。」
「那晚之後,我就跑去你的咖啡店體驗沖咖啡。」
小玲微微仰頭看他:「體驗如何?」
「挺有意思的。」高天看著在夜風中翻滾的海浪,語氣真誠,「原來要沖好一杯咖啡,真的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然後到了今天,你在那麼大的會議室裡,替我們咖啡店做了一次大批。」
高天一怔:「大批?」
「就像算命風水師那種大批啊,」小玲偏了偏頭,模仿著嚴肅的口吻,「把脈、看相、定生死。」
高天終於忍不住失聲笑出來:「哈哈哈……風水師?虧你想得出來。」
他的笑聲在空曠的海風裡顯得特別明亮,連眼角細微的防備也徹底舒展開來。
小玲靜靜地看著他的笑臉,眼神一點一點沉靜下來,輕聲說道:
「發生了那麼多事情,其實我也發現了你的一件事。」
高天收斂了笑意,微微一怔:「我的事?」
「你發覺嗎?」小玲望著他的眼睛,聲音很輕,卻直透人心,「其實平時的你,很少像今晚這樣開懷地笑。」
小玲的話音落下,夜空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
迎面吹來的海風帶著初冬的微涼與濕鹹,捲起長廊地燈旁的落葉,在木質棧道上沙沙作響。對岸尖沙咀的霓虹在海水裡被扯碎又重聚,一艘滿載貨櫃的拖船鳴著沉悶的汽笛,在遠處維港中央緩緩駛過。
海水撞擊岸邊石壆,發出規律而深沉的「嘩——嘩——」聲,像這座平日過分喧囂的城市在深夜裡深長而平緩的呼吸。
高天雙手插在風衣口袋裡,轉過頭,望向漆黑起伏的海面。風把他額前的髮絲吹得凌亂,平日在那間無菌會議室裡永遠挺拔、冷靜得近乎機械的身軀,在這一刻,肩膀微不可察地沉了下去。
那是小玲第一次在他身上看見「鬆懈」的痕跡。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了音樂聲,重低音的鼓點穿透海風,沉沉地敲打在木棧道上。
那是一班青年男女圍在長廊空地前,地上放著一台便攜式藍牙音響,正伴著強勁的節拍跳著街舞。球鞋擦過地面的摩擦聲、歡呼聲與拍手聲,在空曠冰冷的海濱夜色裡撞出一團熾熱的火星。
小玲的臉上在此刻綻開了今晚最燦爛的笑容。
她轉身將手中的粗棉帆布袋與那杯溫熱的麥茶一股腦塞進高天手裡:
「可以先幫我拿著嗎?」
還沒等高天反應過來,她已經轉身朝著那群年輕人的方向輕快地跑了過去。才跑出幾步,她又忽然剎住腳步,回過頭看著呆立在原地的長風衣男子,海風揚起她的長髮,聲音清脆而堅定地穿透夜色:
「高天!人是因為生活才需要金錢,不是因為金錢而去生活。希望你以後……都可以像今晚笑得那麼開心!」
話音剛落,她已經一個轉身,輕盈地融進了那片躍動的人群裡。
高天手裡端著紙杯,肩上掛著那個沉甸甸、帶著淡淡深焙咖啡微酸氣息的帆布袋。他站在原地,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這句話。
維港的海風吹動他微敞的風衣下擺,他只是靜靜地看著那個在人群中隨節奏舒展身姿、神采飛揚的女孩,腦海裡反覆迴盪著剛才那句毫無防備的話語:
——人是因為生活才需要金錢,不是因為金錢而去生活。
在金融圈滾打十幾年,他見過太多把淨資產當成呼吸刻度的人,卻第一次被一個戶口只有幾千元積蓄的咖啡師,一語道破了生存的本末。
正當高天陷入沉思之際,前方的空地突然傳來一陣極其熱烈的哄笑與歡呼聲。
「哇!好厲害!」 「上啊!轉圈!轉圈!」

高天猛地回過神,定睛一看,只見人群中間的小玲正半蹲下身,正認真地和人鬥舞——不,不是人,站在她對面的,居然是一隻身形圓滾滾、毛髮蓬鬆的松鼠狗!
那隻松鼠狗昂著頭,踏著靈巧的小碎步,居然精準踩著音樂的重低音節拍左右橫跳,甚至還在原地利落地轉了兩個圈,尾巴神氣地高高揚起。小玲也毫不示弱,雙腳踩著流暢的滑步,沉肩墜肘,帶著極富感染力的律動與小狗相互呼應。
就在人群沸騰之際,長廊旁邊的長椅旁,隱約傳來一個奶聲奶氣、著急得直跳腳的稚嫩喊聲:
「加油啊!蕃茄!不要輸給她啊!」
高天轉頭望去,只見長椅邊正站著一隻豎著一雙大耳朵、長得像吉娃娃又像蝴蝶犬的啡白狗,正前爪扒著椅背,激動地對著場中央汪汪打氣。
海風吹過,高天手裡握著微溫的麥茶,看著眼前這幅既荒謬又不可思議的溫暖畫面,忍不住搖了搖頭,眼底再次浮現出連自己都未察覺的柔軟笑意。
海濱長廊的空地上,音樂節奏在一陣熱烈的歡呼與笑聲中漸漸平息。
蕃茄氣喘吁吁地吐著舌頭,昂著頭繞著小玲轉了兩圈,彷彿在宣告這場跨物種的街舞對決旗鼓相當;粟米則從小長椅上一路小跑過來,搖著毛茸茸的尾巴圍著蕃茄又跳又叫。圍觀的青年男女拍手大笑,各自收拾裝備與滑板,笑鬧聲在空曠的夜色裡漸行漸遠。
小玲走回高天身旁,臉頰因為剛才劇烈的跳動而泛著健康的微紅,額前沁出一層薄薄的細汗,整個人透著如釋重負的明媚生命力。
高天將手裡依然溫熱的麥茶和帆布袋遞還給她。
「謝謝你幫我拿著。」小玲接過紙杯,喝了一小口,抬頭朝他燦爛地笑了一下,「心情有沒有好一點?」
高天低頭看著她,海風吹起他風衣的衣角。他沒有正面回答,只是眼神比今晚任何一刻都要柔和,嘴角牽起一抹深長的淺笑:
「走吧,海風變涼了,我送妳回去。」
鏡頭緩緩從兩人並肩漫步的背影上拉開。
地燈在木質棧道上投下兩道依稀靠近的修長影子。鏡頭順著長廊的欄杆一路推向遠方,掠過微瀾起伏的海面,深藍色的維多利亞港倒映著對岸尖沙咀璀璨而溫柔的燈火。城市的喧鬧在此刻徹底退去,只剩下規律的浪濤聲。
長廊旁石凳上的手機螢幕微微亮起,《麻糬狗電台》的深夜專欄伴隨黑膠唱片溫潤的沙沙聲,在海風中緩緩流淌開來。
木吉他輕快純樸的掃弦聲響起,林子祥溫暖清脆的歌聲在夜空與海浪之間漫開:
「有了你開心啲 乜都稱心滿意」「鹹魚白菜也好好味」
隨後,是 Mochi 帶著微笑的收尾廣播:
「今晚在海風裡,有沒有想起那件讓你就算吃一碗雲吞麵、喝一口熱茶,都覺得安心的小事?金錢可以量度世上很多東西,但快樂與心跳的重量,從來都不在任何報表裡面。我是 Mochi,希望今晚的你,身邊也有那個讓你笑得開懷的人。我們明天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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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