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濱長廊那晚的涼意還沒散盡,轉眼就到了星期五。
七點打烊的鈴聲剛響過,高天已經站在吧檯前。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毛衣,深色西裝外套搭在手臂上,連領帶也沒繫。平時總是一絲不苟的金融高管,難得露出一副「今天已經把力氣用光了」的疲憊模樣。
小玲背對著他,正低頭用小木刷清理磨豆機的托盤。
高天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敲了敲原木吧檯的邊緣,發出「篤、篤」兩聲輕響。
小玲沒有回頭,手上的小木刷也沒停:「高先生,本店最後點單時間是六點四十五分,現在只有熱水。」
「不要熱水。」高天的聲音比平時低啞了幾分,「我是來贖罪的。」
小玲這才轉過身,雙手撐在吧檯上,身子微微往前傾,抬眼看著他:「贖什麼罪?海濱長廊那一杯熱麥茶?那可是我自願請客的,不計利息。」
「欠著別人東西,週末睡不安穩。」高天看著她近在眼前的臉,「發仔說那間麻糬小館,星期五晚上有一整鍋燉得軟爛的牛腩蘿蔔,去不去?」
小玲沒有立刻回答,歪了歪頭打量他:「堂堂遮打大廈的高管,星期五晚上推掉中環的飯局,要去跟一群邊牧和柴犬搶位子?」
「是去吃牛腩。」高天看著她的眼睛,「順便,想跟你再說說話。」
小玲握著小木刷的手指微微一頓,隨即直接解下深藍色丹寧圍裙收進吧檯下,抓起小斜背包繞了出來,停在高天身後半步的位置:
「走吧!不過先說好,今晚甜品要由我決定。」
路燈隔著一段距離才亮起一盞,昏黃的光圈斜斜打在略顯坑窪的舊水泥路面上。
高天穿上深色西裝外套,雙手插在西褲口袋裡,步伐放得很慢。他平日習慣踩著急促的節奏,此刻走在微涼的石板路上,每一步落下去都發出踏實的聲響。小玲走在他身側半步的位置,雙手背在身後,帆布鞋踩在落葉上發出細碎的脆響。
走到一處路燈拉得很斜的轉角,地上的兩道影子被光線拖得老長,一高一矮,輪廓分明地印在斑駁的灰牆與地面上。
小玲的腳步漸漸慢了下來,低著頭,目光落在自己的腳尖前。
高天察覺到身邊的步調變了,跟著停下腳步,轉過頭看她。
小玲側跨了半步,剛好踩進高天的影子裡。她低著頭,悄悄把原本背在身後的右手抬了起來,在半空中慢慢伸向旁邊。
昏黃的路燈把這串細小的動作放得很大。地面上,屬於女孩的那道細長影子的手臂,緩緩朝著男人的影子移過去。先是手腕輕輕相貼,接著五指在虛空裡收攏,影子上的手掌,不偏不倚地覆蓋在了高天插在口袋處的手臂陰影上。
黑色的影子在粗糙的水泥地上緊緊牽在了一起。
夜風吹動小玲腦後的栗棕色高馬尾。她依然維持著伸出手的姿勢,低頭看著地上黏在一起的兩團墨色,低聲笑了起來。
「喂,高天。」
小玲側過臉仰起頭看他。
「你看。」她晃了晃懸在半空中的手指,地面上的影子也跟著搖晃,「你的影子已經被我牽住了。」
高天低頭看著地上交疊在一起的兩道黑影。
他站在風裡,看著地上那兩團黏在一處的黑影。路燈的光從他身後斜劈過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高又長,正正罩住了她半個身子。
小玲剛要縮手,他卻往前逼了半步,雙手仍舊插在口袋裡,只垂下眼皮看著她:「牽住了,就不准放手了。」
昏黃的光線隔著他的肩頭漏下來,照亮了她半邊臉頰,另一半卻沉在他的影子裡。小玲仰著臉看他,彼此離得這樣近,連呼吸裡那點剛喝過熱湯的暖氣都幾乎碰在一處,他卻偏偏連一根指頭也沒伸出來。
她終究先移開了眼,把手背回身後,轉身往前快走兩步:「前面轉彎就是花墟公園,走快點,裡面連風都是香的。」
兩道拉長的影子在路燈下分開,一前一後,朝著前方沉在夜色裡的樹影走去。
穿過那道鐵柵欄走進花墟公園,城市的喧囂聲被高大的樟樹與洋紫荊擋在了身後。
初冬的夜色深沉,園內的小徑安靜得只能聽見樹葉在風裡發出的沙沙微響。路旁隔著幾十米才亮一盞灰白的路燈,把粗糙的水泥地面照得斑駁。空氣裡混著潮濕的泥土氣,還有遠處花墟隱隱飄來的植物水氣。
走過一排無人的木長椅,到了分岔路口,小玲停下腳步。
高天也停了下來,雙手插在西褲口袋裡。
「到這裡,我們各自回家吧。」小玲笑了笑,「我們像小時候那樣,一起轉身走,誰都不准回頭看。」
高天看著她,點了點頭:「好吧,誰都不准回頭看。」
「轉過去嘛。」小玲推了他手臂一下,「預備,走。」
兩個人同時背對背轉身。
高天往前走了幾步,皮鞋踩在乾枯的樟樹葉上,發出清脆的碎裂聲。他停下腳步,轉過頭來。
十步外的小玲根本沒有往前走,就站在原地,直直看著他。
兩個人目光撞在一起。
小玲站在昏黃的光圈邊緣,雙手攏在嘴邊,仰起頭朝著他大喊:
「高天!我喜歡你!」
清脆的喊聲在空蕩蕩的小徑上傳開,連樟樹枝頭停著的夜鳥都被驚得拍動翅膀。
夜風從兩個人中間吹過去,地上的碎葉在粗糙的水泥地上細碎打滾。
高天把雙手從西褲口袋裡抽出來,掌心合在嘴邊,朝著她大喊:
「小玲!我們拍拖吧!」
三十六歲男人的嗓音低沉微啞,落在寂靜的花墟夜空裡。
小玲聽見這句話,在昏黃的路燈下笑了出聲。
話音剛落,幾十米外黑漆漆的灌木叢深處,突然傳來一陣急促響亮的狗吠聲:
「汪!汪!汪!」
狗叫聲在黑漆漆的樹影裡遠遠傳開。兩個人隔著十步對望了一眼,忍不住笑出聲來。
笑過了,夜風一吹,更覺出十一月深夜的涼意。高天邁開步子朝她走過來,皮鞋踩碎了滿地的乾樟樹葉。走到跟前,他二話不說,伸手一攬,便將她扣進了懷裡。
他的西裝外套外頭還沾著夜露的冷氣,裡頭的黑色毛衣卻是熱烘烘的。小玲只穿著無袖針織背心,半邊臉頰貼在他胸口,隔著細密的羊毛織紋,聽見裡頭沉實的心跳一聲接一聲。她原想推開些,手抬起來,卻終究順著他的西裝下擺環住了他的腰。
「剛才在路燈底下,」高天垂眼看著懷裡的人,聲音低沉,「你說牽住了就不准放手。」
「我只說牽影子,」小玲仰起一點頭,鼻尖蹭過他的衣領,「沒說讓你這樣抱著。」
「算利息。」高天手臂收緊了些,嘴角微微揚起。
遠處樹叢裡的狗吠聲不知什麼時候停了,花墟公園重新安靜下來,只剩路燈把兩道緊緊相擁的影子投在水泥地上。

大樟樹低垂的粗壯枝椏上,幾片黃葉在冷風裡晃了晃。
排骨兩隻小前爪趴在樹皮邊緣,探出半個腦袋,圓溜溜的眼睛盯著小徑上那兩個身影,小聲問:
「四姐,這就是所謂人類的戀愛?」
四妹蹲在旁邊的橫枝上,毛茸茸的臉頰微微泛紅,尾巴尖輕輕掃過樹幹:
「對呀,平日只有在電視劇裡才看得到,今晚竟然讓我親眼見到了,真的很浪漫呢。」
「原來大喊就是人類求偶的方式啊,」排骨動了動鬍子,「看起來我們老鼠好像比他們文明得多。」
四妹臉上的紅暈一收,抬起肉墊拍了他腦袋一下:
「浪漫這種事,你們這群老鼠懂什麼!還不去開工?快去看看剛才那隻流浪狗躲在哪裡。」
「知道了!」排骨一縮脖子,一溜煙沿著樹皮滑了下去。
四妹轉過頭,望著路燈下相擁的高天與小玲,耳朵輕輕抖了抖,臉頰又紅了起來,心裡悄悄想著:
不知我的白馬王子,什麼時候才會出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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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