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夜霧沿著濕冷的山道翻湧,枯槁的枝椏在冷月下交錯伸展,如同一隻隻張開在半空的乾癟爪影。
百級青石階早已在歲月的侵蝕下斷裂錯位,縫隙裡塞滿了墨綠色的濕滑苔蘚與腐爛落葉。隨著四隻小狗步步向上,身後麻糬村的全貌逐漸展現在腳下。
此時整個村莊已被死寂所籠罩。黑壓壓的房舍層疊在深藍夜幕下,唯有零星幾盞被村民點亮的萬聖南瓜燈在窗台與簷角微弱地閃動著橘紅火光,像風中殘喘的螢火,更顯淒清孤立。
走在最前方的 Coffee 忽然放慢了腳步。
「大家小心腳下,這裡的石階有明顯的磨損斷層。」Coffee 的嗓音壓得很低,在這林道間回盪。
石階的盡頭,兩座斑駁剝落的四方石柱突兀矗立,中央架著兩扇高逾兩米的維多利亞式老鑄鐵大門。那鐵門通體生滿了暗紅色的鐵鏽,尖刺鐵矛直插夜空,乾枯的野藤像枯槁的鬼爪攀爬在鐵欄每一處縫隙之間。
最讓毛孩們心頭一緊的,是鐵門下方的景象。
濕冷的青石地磚上,擺放著好幾顆新鮮雕空、嘴角歪斜獰笑的南瓜燈;石柱旁的一截白蠟燭正靜靜燃著搖曳的橘黃火苗,幾滴乳白色的蠟淚順著燭身滑落,在微風中飄出極淡的石蠟焦味。
「咕咚……」
一聲極為清晰的吞口水聲打破了沉寂。
粟米望著階梯旁的南瓜燈,小聲嘟囔道:
「這南瓜好像很新鮮……可以吃一口嗎?」
站在一旁的 Mochi 搖了搖頭:
「不可以,南瓜是不能生吃的,吃了會肚痛。」
蕃茄踩著碎步縮在 Mochi 身側,警惕地環顧四周,原本打理得極度蓬鬆長毛微微發緊。她疑惑地問道:「你們不是說這古宅無人住的嗎?為何會有那麼多蠟燭和南瓜?」
粟米眨了眨眼,壓低聲音猜測道:
「那麼多南瓜燈……是用來拜祭吸血鬼嗎?」
「吸血鬼!?」
蕃茄一聽「吸血鬼」三個字,整隻狗像觸電般猛地彈了起來,連手中的粉紅小鏡盒都差點脫手。
粟米轉過小腦袋,看著她補充道:
「蕃茄,你要小心一點,那些吸血鬼專門抓美女回去做老婆的。」
這句話精準劈中了蕃茄心坎。原本想擺出的傲嬌氣勢瞬間煙消雲散,背脊涼颼颼的,連全身的毛囊都在發緊。她雙爪抱胸,一邊偷瞄著陰森的鐵門,一邊顫抖著聲音小聲提議:
「那……那麼……我們都算叫上過來看過了……這裡黑漆漆的,也都沒什麼特別,不如……不如我們現在就回去吧?」
Coffee 緩緩上前兩步,放低鼻尖在白蠟燭周圍嗅了嗅,眼神微凝:「蠟油還帶著微溫,剛點上不久。看來是有人故意在我們登階前,特意在這裡點上一盞『引路燈』。」
眾狗抬起頭,視線穿過生鏽的鐵柵門向內望去。
鐵門後方是一道陡峭、覆滿亂草與深邃陰影的殘破石階,筆直延伸向那座沉睡多年的老洋樓。整座古宅彷彿被某種怪異的巨型南瓜藤蔓吞噬,屋頂瓦片、露台圍欄與山坡四周,隨處橫臥著一顆顆飽滿得不自然的巨型南瓜,在夜色中宛如一顆顆閉目沉睡的頭顱。
視線移向二樓正中那扇高聳的哥德式尖拱窗——碎玻璃中央,竟有一塊被刻意擦拭乾淨的扇形。一抹慘淡刺目的青綠冷光穿透而出,像一隻懸在黑夜裡的不祥獨眼。
Mochi 站在隊伍正中,胸前的發光扣散發著溫暖柔和的微光。他望著二樓那道詭異的綠光,輕輕邁前半步,前爪踏上了鐵門前的石板:
「既然蠟燭是剛點上的,那就代表這座屋子裡,正有人等著我們推門進去。」
微風吹過鐵柵,在空曠荒蕪的階梯上帶起了一陣嗚咽般的哨音。深秋的萬聖夜,大宅的鐵門彷彿正屏著呼吸,等待著第一記打破死寂的觸碰。
高大的生鐵大門只是被粗重的鐵鏈虛虛套著。Coffee 率先上前,用寬闊厚實的肩膀頂住門扉,Mochi、粟米與蕃茄也隨即挨上前來,四隻小狗壓低身子一齊發力。
伴隨著一陣沉悶而刺耳的金屬摩擦聲,鏽蝕的鏈條緩緩滑動,鐵門在寂靜的空谷間被推開了一道足夠牠們魚貫而入的縫隙。那聲尖銳的迴響在荒涼的山嶺間盤旋了許久,才漸次散去。
穿過鐵門,四個小傢伙不自覺地停下腳步,齊齊仰起頭來。
橫亙在眼前的,是一條宛如懸在夜色裡的陡峭長石階,石塊表面布滿了凹凸不平的青苔與裂紋。而在石階盡頭的高坡上,一座灰黑色的巨大古宅正森然矗立在清冷的月光下。整座主樓的屋頂與露台周圍,盤根錯節地長滿了一顆顆碩大得非比尋常的巨型南瓜,沉重地壓在歪斜的屋簷上,像是一顆顆在暗夜中沉睡的怪異頭顱。
Coffee 警戒地聳了聳耳尖,將三個同伴護在身側,率先邁步踏上了第一級石階。
腳下的階梯冰涼而潮濕,每往上走一步,四周的空氣便顯得更冷清幾分。石階兩旁佇立著扭曲虯結的枯木,乾癟的枝椏在夜風中發出乾枯的細響。粟米緊張地縮了縮耳朵,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遠方山谷下的村落隱隱閃爍著點點微弱而溫暖的橘黃燈火,彷彿是另一個遙不可及的世界。
但一轉回頭,前方的景象卻截然不同。二樓窗內那道刺目的慘綠冷光,正順著斑駁的外牆傾瀉而下,毫無溫度地籠罩住整片石階。粗壯的藤蔓被映得一片慘綠,藤葉在冷光下的陰影隨風在石階上蠕動拉長,平添了幾分莫名的戰慄。
粟米忽然停下小碎步,黑黝黝的小鼻頭用力抽動了兩下,一臉疑惑地皺起眉頭: 「Mochi,你說得真對,這些南瓜真的不能吃。」
走在一旁的蕃茄忍不住挑起細眉,語氣滿是調侃: 「罕見喎~我們平時連便便都照吃不誤的粟米小妹妹,居然也有覺得不能吃的東西?」
粟米仰著認真清澈的小臉,脆生生答道: 「因為這些南瓜有股機油味,一定很難吃!」
走在前面的 Coffee 聞言立刻回過頭,目光一凜,心中暗道:「又是機油味?」
這個發現頓時讓大家背脊微微發涼——村口被破壞的電掣箱上,那根短路銅線裹著的布條,正正浸透著同樣刺鼻的機油。
大家屏住呼吸,踩著落葉與碎石加快腳步,終於登上了石階的最高處。
主樓的玄關近在咫尺。高聳入雲的哥德式石砌拱門巍峨壓頂,像是一張張開的巨口等待著不速之客。拱門深處,一扇以深色硬木打造、嵌著生鏽鐵鉚釘的厚重木門緊閉在眼前,門縫深處隱隱透出一股陳年木料與奇異泥土的混和氣味。
四隻小狗並肩停在門前,石階下的風聲漸漸平息,四周只剩下牠們彼此清晰可聞的心跳聲。Mochi 深吸了一口氣,緩緩伸出前爪,搭上了那冰冷粗糙的鐵製門環。
這扇沉重的硬木大門並未上鎖,只是被歲月的風霜與鐵件的鏽蝕緊緊咬死。
Mochi 深吸了一口氣,將前爪抵在冰冷粗糙的木紋上,後腿穩穩蹬住石階,用盡全力向前推去。Coffee、蕃茄和粟米也立刻上前,將肩膀與雙爪緊緊壓在門扉上。四個嬌小的身影在巨大陰暗的拱門下,顯得無比專注。
幾秒鐘近乎凝固的僵持後,門軸處終於傳來一聲沉悶而乾澀的鬆脫聲。
「嘎——————」
伴隨著一陣極度刺耳、乾癟且漫長如尖叫般的金屬摩擦聲,厚重的木門緩緩向內退開。那聲音宛如被封印了數十年的鐵件在砂石與鏽跡中痛苦掙扎,音調尖銳得直刺耳膜,在空曠陰暗的玄關內激起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迴音。
門後是一片漆黑、彷彿能吞噬一切光線的龐大前廳。一陣帶著腐土與舊紙張氣味的陰冷穿堂風撲面而來,吹得小狗們耳邊的毛髮簌簌作響。
然而,還未等牠們適應這股撲鼻的寒意,黑暗極深處,突然毫無預警地傳來一聲沉悶、宏大且無比蒼老的鐘鳴:
「咚——————」
那絕非尋常的鐘聲。伴隨著這一聲巨響,一股難以言喻、極其低沉的低頻震動如潮水般穿透空氣,直直撞擊在每隻小狗的胸口。四隻小狗瞬間感到一陣沉悶的窒息與壓迫感,心臟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揪住。
緊接其後,是鐘腔內部老舊金屬膜片在劇烈共振下發出的「嗡嗡」雜音,宛如垂死者絕望的低泣與悲鳴,在空曠的大廳樑柱間不斷盤旋、顫抖,像是黑暗中有無數看不見的身影在竊竊私語。
藉著門外微弱的月光,小狗們隱約看見前廳深處,一尊巨大、布滿蛛網的老爺鐘內,那龐大斑駁的鐘擺正以極其緩慢而沉重的軌跡,微弱地擺動著——
【 Mochi 手札記事】
後山的百級石階比想像中還要濕冷。
粟米剛才差點把路邊那顆雕花南瓜當宵夜啃了,直到牠抽著鼻子抱怨「這南瓜一股臭機油味,一定很難吃」,大家才把心頭那根弦繃緊——村口被短路的電掣箱,也是同樣的味道。
生鏽的鐵門與厚重木門在我們合力下被推開,門軸的尖叫聲在山谷裡迴盪了很久。門開的那一刻,深處傳來一聲沉悶古鐘鳴,伴隨著令胸口發緊的低頻震動與「嗡嗡」哀鳴,確實差點把蕃茄嚇得當場掉頭跑回村子。
不過我看見了,前廳深處那具巨大的老爺鐘,鐘擺正在微弱地晃動。
世上哪有那麼多孤魂野鬼?多半是有人在黑暗裡,費盡心思替我們搭好了這座舞台。
門已經開了,我們沒有退路。
—— Moch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