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廳深處,那道如水波般晃動的光束依然在昏暗中搖曳。蕃茄緊緊縮在 Mochi 身後,只露出半隻眼睛盯著前方的動靜,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但站在門檻旁的 Coffee,眼神早已冷靜如刀。他就地壓低身體,將鼻尖精準停在門軸與石階交界的陰暗死角。
「吸血鬼的婚約可以先擱置了,」
他的聲音不高,卻透著令人安心的篤定:
「擺在我們面前的,是一套精密度極高、但施工痕跡極新的現代力學機關。」
「機關?」Mochi 快步跟了上來,胸前的吊墜燈隨著腳步晃出柔和的白光。
「Mochi,把光線壓低,照向門軸內側上方大約半呎的位置。」Coffee 低聲吩咐。
Mochi 微微側身,胸前吊墜燈的光束精準投射在厚重的生鐵鉸鏈處。清冷的白光一掃而過,空氣中忽然掠過一抹極其微弱、宛如蛛絲般的冷亮反光。
「看這裡,」Coffee 抬起前爪,指尖虛點著那道微光,「這不是蜘蛛絲。這是直徑不到零點三毫米、抗拉強度極高的高韌度透明魚絲。在我們推開大門的瞬間,門軸旋轉產生了槓桿力道,硬生生將這條暗藏在門縫凹槽內的魚絲拉緊繃直。」
「魚絲?有人在大門裝了釣魚線?」蕃茄終於忍不住把小腦袋探了出來,狐疑地眨巴著大眼睛。
「不只是釣魚線,這是一條牽一髮動全身的『機械引信』。」
Coffee 順著透明魚絲沒入地板石縫的軌跡,一步步走向前廳深處那座龐大的老爺鐘。
他沒有被鐘殼表面厚實的蛛網分散注意力,而是快步繞到鐘體側面。鼻尖輕輕聳動間,那股沉澱了幾十年的木料霉味,絲毫無法掩蓋底下極其微弱的異樣氣味。
「聞到了嗎?除了灰塵,這裡有一股極淡、但絕不屬於三十年前的氣味——」Coffee 抬起前爪抹了一下鐘箱底座的縫隙,爪尖沾上了一抹黏稠的微黑油脂,「工業潤滑油。這座鐘的傳動系統,最近幾天內才被人精心保養過。」
他伸出爪子,推開了鐘身背面一扇虛掩的維修木板。在吊墜燈的照射下,一座令人嘆為觀止的精密聯動裝置赫然呈現在眼前:
「這就是剛才那一連串『靈異現象』的全部真相。」
Coffee 凝視著鐘箱內部,開始條理分明地進行法證重組:
「第一連動:雙軌落錘與起擺。」
他指向鐘箱內部交錯的兩根分叉魚絲:
「剛才大門轉動扯動魚絲,第一時間扯脫了頂部的釋放卡扣。懸掛的金屬重錘失去拘束,猛砸向銅製鐘壁,發出那聲『咚』的沉悶巨響;與此同時,魚絲的另一端順勢扯動了鐘擺底部的隱藏拉環,給了它最初的微弱擺幅。鐘擺底座根本不是什麼生鏽齒輪,而是加裝了超低摩擦力的滾珠軸承與重力回中裝置!配合落錘撞擊時鐘體的慣性震顫,這才讓它看起來像在無人觸碰下自主晃動。」
粟米張大了嘴巴,那對蝴蝶大耳立得筆直:「原來……那不是禮堂的結婚鐘聲?」
「吸血鬼是不會用潤滑油的。」Coffee 淡淡地輕哼了一聲,爪尖隨即指向鐘背深處一根暗沉的紫銅管道:
「第二連動:壓差氣流與低泣。」
「魚絲的分支同時拉開了這根隱藏銅管上的阻風閥。我們合力推開大門的瞬間,大廳內外瞬間形成了顯著的氣壓差,門外山谷的強勁穿堂風順著地下的隱藏通風暗道,被高速吸入這根銅管中。當這股急促的氣流穿透管口內一片特製的彈性橡膠膜片時,便誘發了劇烈振動——那陣宛如垂死者絕望低泣、淒厲哀鳴的『嗡嗡』雜音,只不過是高壓氣流吹動橡膠膜片時產生的物理嘯叫!」
「那……那心如鹿撞呢?」蕃茄急忙拍著胸口,迫不及待地追問,「我剛才真的感覺心臟被狠狠揪住、喘不過氣來啊!」
Coffee 轉頭看向鐘體那巨大的中空木質底座:
「第三連動:次聲波壓迫。」
「這是整個機關最陰險的一環。這座老爺鐘內部的共鳴腔體被特意改裝過,當高速氣流與膜片振動在鐘腔內反覆折射共振時,木質箱體的物理尺寸精準放大出了一種頻率在十八至二十赫茲之間的次聲波。這種頻率恰好接近我們毛孩以及人類內臟器官的固有振動頻率。當次聲波如潮水般掃過大廳時,會直接引發胸腔共鳴,造成生理上的缺氧、胸悶與窒息感,並在大腦皮層強制誘發原始恐慌——這就是妳剛才誤以為的『心如鹿撞』。」
說到這裡,他凝視著那枚已經砸落到底部、卡死在銅壁凹槽內的金屬重錘,眼神變得格外深邃:
「而且,大家注意看這個結構。重錘下墜、卡扣脫落,這是一套完全不可逆的『一次性機關』。一旦被觸發,就必須手動將重錘吊回頂端重新掛扣。換句話說——佈設這個陷阱的人,在完成這套裝置之後,根本沒有打算再從這扇正門走出去。」
Mochi 神色一凜,立刻領會了話中的深意: 「也就是說……」
「也就是說,」Coffee 轉過身,目光銳利地掃過漆黑空曠的大廳地板與兩側牆壁,「這座古宅裡必然存在我們尚未發現的密道或暗門;而且,那位精心設局的客人,此刻人就在這座大宅的某個角落,正居高臨下地看著我們。」
「既然佈局者還在古宅裡,那我們就上去會一會他。」
話音剛落,小狗們互相對視了一眼,原本被未知恐懼籠罩的心頭,終於因為條理分明的真相而重新燃起了勇氣。Mochi 調整了一下胸前吊墜燈的角度,將暖白的光柱投向大廳右側那座蜿蜒通向二樓的寬闊旋轉木梯。
然而,就在大家準備邁步走向樓梯時——
「喀啦。」
一聲清脆且突兀的機括卡扣聲在死寂的大廳裡驟然炸響。
走在最前方的 Mochi 腳步猛然一頓,他的右前爪正穩穩踩在大廳正中一塊微微向下凹陷了半吋的木地板上。木料邊緣摩擦出的細微聲響,在空曠挑高的空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還未等 Mochi 收回爪子,一股刺骨的冰冷寒風毫無預兆地從那道地板裂縫中猛烈噴湧而出,激起了一小片盤旋的白色滑石粉霧,直撲小狗們的面門。
緊接著,在距離牠們十餘步之外、大廳深處那座早已熄滅廢棄的灰黑石砌壁爐前,傳來了一聲令人頭皮發麻的摩擦聲:
「嘎吱——」
那聲音乾癟而滯澀,在空蕩蕩的宅第裡緩慢拉長。
四隻小狗渾身的毛髮瞬間同時豎起,猛地轉頭望向壁爐的方向。
只見在殘破窗欞透入的微弱反光中,那張原本靜止在壁爐陰影下的高背雕花舊木搖椅,竟然在完全無人的狀態下,開始一下、一下地前後緩慢搖晃了起來……
「嘎吱——嘎吱——」
空無一物的椅座在夜色中起伏,木軸與地板摩擦的節奏均勻得可怕,彷彿正有一個透明的影子安靜地陷在椅背裡,帶著饒有興致的冰冷笑意,幽幽地注視著這群不速之客。
剛剛才被 Coffee 用理性剖開的恐懼,在這一刻,伴隨著搖椅那一下又一下的怪異聲響,再次如潮水般將大廳淹沒。
「別怕,這只是氣流吹動了搖椅!」Coffee 叫道。
但他的話音剛落——
「噗。」
一聲極其輕微的悶響,從那座灰黑的壁爐深處傳了出來。
緊接著,一團幽綠色、透著詭異寒意的火焰,毫無預兆地從壁爐厚厚的冷灰中憑空竄起!那火焰在冷霧中跳動著,沒有帶來半點柴火的暖意,反而將周圍的空氣映照得慘綠一片。
與此同時,一股刺鼻的、宛如腐爛大蒜般的氣味,伴隨著周遭驟降的氣溫,迅速在大廳中瀰漫開來。
四隻小狗呼出的氣息瞬間化作濃濃的白霧。蕃茄嚇得連尖叫都發不出來了,只能抱住 Coffee 的腿;就連一向鎮定的 Mochi,背脊也徹底僵直了。
「這就是鬼火?……燒起來了……」粟米呆呆地看著那團綠焰。
【 Mochi 手札記事】
看來吸血鬼今晚真的很忙,忙到甚至沒空給古鐘的滾珠軸承抹一把機油。
Coffee 把那根比頭髮還細的透明魚絲、銅管裡的橡膠膜片,還有大門後面那包滑石粉一一翻出來的時候,粟米還眼巴巴地望著鐘箱,問那包白粉是不是拿來揉麵糰做南瓜餅的。
聽著 Coffee 用最冷靜的口吻,把我們剛才嚇得半死的「心如鹿撞」拆解成一堆叫做次聲波的古怪數字,我真想看看佈置這座陷阱的人,此刻臉上的表情會有多精彩。
不過,設局的人把陷阱做得那麼絕,擺明了就是沒打算從這扇正門再走出去。
當我不小心踩下那塊機關地板,看著壁爐前那張自己搖起來的舊木椅,以及冷灰裡突然竄起的那團冒著爛蒜味的綠色冷火時,腳底下的肉球還是忍不住微微發涼。
這座宅子裡藏著的人,看來很不喜歡我們拆穿他的魔術呢。
—— Mochi